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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同人] [盜墓筆記] 鏡 《十四。完》 (瓶邪)


 
 
 
從恢復意識開始,我只覺得昏昏沉沉的,這個狀態在接下來幾天一直持續著,一般的食物完全入不了口,只能灌些稀薄的米湯;每天躺在木板床上,時醒時睡,全身沒有一點力氣。
 
這是被附身的後遺症,按民俗的說法,是受到衝擊的三魂七魄要重新歸位,並且再度凝聚精氣神;按科學的說法,則是生物磁場被干擾,要修正回原來的運作軌道。總之不管是哪種說法,萬般不離本宗,我的身體就是需要休養。
 
這段時間裡發生的事情我幾乎都沒有印象,少數有感覺的,是有時會有人在我床邊唱歌。
 
那個聲音很輕很好聽,但是我從沒聽過的曲調,也沒有歌詞,而且分不出男女。伴隨著歌聲,偶爾會有人摸摸我的額頭,感覺很舒服。
 
一開始我並不曉得是誰在唱歌,那陣歌聲雖然雌雄莫辨,但我並不討厭,聽見的時候反而還有種安心感,好像回到小時候,每當生病臥床,晚上總是有人在床邊陪著那樣的感覺。
 
美好的東西就是這樣,是跨越時間空間性別等外在條件,打破一切藩籬的;這也是我開始做古董這行當以後的一點小心得。
 
直到有一天,我迷迷糊糊醒過來,外頭是黑的,風有點涼,還有陣陣蟲鳴,應該是晚上。我有點渴,正想摸起來喝水,卻見有人悄悄走了進來。
 
我嚇了一跳,不知道為什麼,居然閉上眼繼續裝睡。
 
那人在床邊坐下,過了一會,嘀嘀嘀的按鍵音響起,接著就是一陣輕快俏皮的音樂聲。
 
我靠,是小花。那小子沒事在這打手機遊戲做什麼?
 
沒多久音樂停了,手機的背光也跟著熄滅,開門聲響起,又一個人走進來。
 
我很肯定又有人進來,因為床邊人的氣息並沒有消失。
 
「今晚不唱歌嗎?」很輕的話聲從門邊傳來,居然是黑眼鏡。
 
「本來晚點要唱的,」回話的是小花,和我猜的一樣。「不過現在不想唱了。」
 
知道在床邊唱歌的是小花,我並不驚訝,在我們這夥人裡,吊起嗓子來還算有模有樣的應該也就只有他了。
 
雖然另一個職業是唱戲,但我在私下相處的時候,幾乎沒有聽他開口過,他似乎是那種公私分得很明,下了戲台就不會隨口哼個兩句的人。
 
「哎,別這樣小氣嘛。」黑眼鏡低低地笑了,「這搖籃曲難不成只有髮小兒能聽?我沒聽上兩句睡不著呀。」
 
「對,就是只有髮小兒能聽。」小花道,語氣很淡然,「睡不著的話,你可以去外頭看門。」
「真無情,」黑眼鏡不以為忤,還是樂呵呵地繼續:「說起來咱倆也算髮小兒,你小時還沒上臺,跟在二爺身邊伺候的當兒,我就聽過你唱曲兒了啊。」
 
黑眼鏡出人意表的一番話嚇了我一跳,差點沒「啊!?」一聲喊出來。
 
我靠,這兩個人原來這麼早就認識了,可是相較於黑眼鏡的熱乎(但說實在的,這傢伙不管對誰都差不多那樣),小花就顯得冷淡很多。
「那個時候我就覺得,憑你的臉蛋、身段和嗓子,以後肯定超越二爺。」
 
這馬屁拍得也太過火,當心拍到馬蹄子上去。我心道。
 
我是因為口渴醒來的,那聲吃驚的「啊」沒能喊出來,我就開始覺得喉嚨發癢,這下已經忍不住,終於咳了出來。
 
咳了幾聲,腦子裡天旋地轉弄得我陣陣發暈,實在是受不了,只好爬起來倒水。
 
黑眼鏡已經不見了,小花仍然坐在床邊,我不想讓他知道我聽見他們的對話,佯裝驚訝道:「小花?你在這幹麼?」
 
小花回答:「睡不著,打遊戲。」
 
我很想對他說「那你可以去外頭看門」,但念頭一轉,便改口道:「我也是,不如你唱個催眠曲來聽聽。」
 
我本以為小花會和之前起鬨他唱曲的時候一樣,說要聽他開口可是得付門票的,沒想到他竟很乾脆地應了,接著哼起我在昏睡時聽過的曲調。
 
等小花唱完,我問他這是什麼歌,怎麼沒有詞?
 
小花說,這是在他很小的時候,每當生病,他娘就會一邊照顧他,一邊哼的歌,沒有歌詞,就連調子也是自編的。
 
這時候的氣氛應該是很溫馨才對,但我總忍不住聯想到難不成小花把我當成了他兒子!?
 
就在我內心糾結的時候,小花打了個呵欠,道:「我想睡了。吳邪,晚安。」說完起身走到房間的另外一個角落,鑽進睡袋裡。
 
 
 
 
 
-*-*-*-*-*-*-*-*-*-*-*-*-*-*-*-
 
 
 
 
 
事情結束之後,悶油瓶又跟我回杭州,重新過著平靜的生活。
   
一日午後,我在鋪子內堂上網,悶油瓶在躺椅上睡午覺,一切就和平常一樣。
  
這時王盟突然衝進來,神色緊張地說有人找,驚惶不定的眼神在我跟悶油瓶兩個人間來回游移。
   
我心說怎麼搞的這麼緊張,老子一沒欠債二沒仇家……不,雖然說我沒欠什麼會讓人上門來討,但悶油瓶可就難說了……
 
轉頭看看悶油瓶,還是維持原來的姿勢在躺椅上,雖然眼睛閉著,但王盟剛剛近乎崩潰的一喊應該把他弄醒了。
 
我罵王盟毛毛躁躁的怕人不知道你趕投胎啊?一邊要他冷靜,古董鋪的夥計沒事一驚一乍的像什麼樣呢!正打算出去看是哪一殿的閰羅王上門,一道人影就跨了進來。與那人四目相接,瞬間我也傻住了。
 
「小哥!?」
 
走進來的居然是悶油瓶!
 
聽到我的叫喊,躺椅上的悶油瓶坐了起來,看著那個跟他一模一樣的不速之客。夾在他們中間,我瞪大眼睛來回看著兩個悶油瓶,下意識想比較出哪個是真的;而王盟已經受不了了,卻又不敢輕舉妄動,只好幾步往後退到牆邊。
 
「你好,」從外面進來的「悶油瓶」對我開口:「我叫張起靈,幸會。」
 
我看著「張起靈」,整個人呆住了。
 
這個傢伙!這個傢伙他居然用悶油瓶那張死人一樣的臉露出了無比爽朗的笑容!
 
那個瞬間我馬上判斷出這人是不知哪冒出來的西貝貨,搞不好是想裝成悶油瓶騙我什麼,沒想到正主兒跟我在一塊而穿幫了,卻還想故弄玄虛。
   
想到這裡,我馬上後退一大步,往悶油瓶那靠近。
 
「別動!」「張起靈」伸手制止我,臉上還帶著笑意,好像我身上有什麼髒東西,而他正打算親切地幫我弄掉。
 
「你別靠近他……我說,你別靠近那邊那個『張起靈』。」「張起靈」說。
 
不知道是這件事實在太怪異,還是因為他用和悶油瓶一模一樣的臉跟聲音對我說話,我居然乖乖停下腳步。
 
「我是張家的後人……」「張起靈」說:「你應該知道我是做什麼的……」
 
「吳邪,過來。」悶油瓶在我身後道,我卻發現自己突然動不了,只能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,看著笑容滿面的「張起靈」。
 
「那個時候的張家在博奕中輸了,」「張起靈」用指尖搔著額角,感覺像在面對一件很尷尬,卻又不得不處理的事。「隨著勢力的衰退,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,我們只好用從古墓裡面發現,現在已經失傳的技術,按照我的形象做了幾個複製品……」
 
複製品!?聽到這三個字,我腦中像打雷一樣馬上炸開了。
 
「現在事情又重新上了軌道,所以……」「張起靈」露出一個歉意的笑,但我覺得那更像一種憐憫──對愚蠢之人的憐憫。
 
「很抱歉你的朋友已經沒有存在的價值了。」
 
「張起靈」說完,另一隻手突然從後腰掏出一樣東西,我只聽到一聲悶響,下意識回頭,一些溫熱的液體就噴進了眼睛裡。
 
在被那液體弄模糊並且變成紅色的視線裡,我看見悶油瓶慢慢倒了下去。
 
我衝過去抱住悶油瓶,在他眉心有個小洞,正汨汨地往外冒血。血流過他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蒼白的臉頰,那雙漆黑深沉的眼睛裡瞳孔放大,我甚至無法在其中看見自己的倒影。
 
「小…哥……」我呆呆地叫他,就算到了這時候,我還是無法叫出「悶油瓶」這個我在心裡不知說了幾萬次的名字。
 
「我很遺憾。」「張起靈」在我後面淡淡道。
 
我抱著悶油瓶,感到無比茫然。如果我抱著的是「張起靈」的屍體,那麼,現在跟我說話的人是誰?
 
如果跟我說話的人是「張起靈」,那麼,在我懷裡的又是誰?
 
「……雖然我不認識你,但顯然你認識『我』。為了補償你的損失,以後有什麼需要,可以來找我。
 
沒事的話我先告辭,外面有我的人,我會讓他們進來收拾。你不用擔心,他們很專業,一定給你整理乾淨,之後你也不會有任何麻煩……」
 
「老板!」王盟驚叫。
 
等我回神,自己已經抓著「張起靈」的衣領,而那個在悶油瓶眉心開了一個洞的傢伙正抵在我額頭上。「你把小哥……」我一字一句地道,後面卻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 
「別敬酒不吃吃罰酒。」「張起靈」還是面帶微笑。
 
那種親切而善意的笑容,我從來沒有在悶油瓶臉上見到過。
 
這個人,不是悶油瓶。
 
猛然睜開眼睛,我嚇出一身冷汗,這才發覺自己做了惡夢,我仍然是在山村裡,事情也還沒有結束。
 
悶油瓶在沙漠時那近乎空白,卻又茫然而徬徨的表情與夢囈一樣的語氣再度於我腦海中重現:
 
『我有時候看著鏡子,常常懷疑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,還是只是一個人的幻影。』
 
那個時候我跟他說:『沒有你說得這麼誇張,你要是消失,至少我會發現。』
 
我必須承認,從西王母國回來之後,我一度受到很大的打擊,悶油瓶再度失憶,三叔失蹤,我的人生在我所不知道的時候,早已籠罩在巨大的謊言之下。
 
然而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後,我終於明白,人所能夠承擔的有限,不管情不情願,為了不把自己逼瘋,有些事情無論如何都必須放下。
 
所以,我不在乎他是誰,不管他是叫做張起靈,或是叫作張阿坤還是張狗蛋什麼的,只要他是他,是那個被我稱為悶油瓶的人,這樣就夠了。
 
就算他真的只是某個人的幻影,可是對我而言,他才是真實的那一個。
 
這場夢讓我極度心神不寧,小花又不在,於是硬撐著身體,起來去找悶油瓶。
 
他曾經不只一次對我說過,他不會讓我死,自己也不會死。
 
我始終相信,他一定會遵守這個承諾。
 
走出房間,從破屋頂照進來的陽光落在前廳地縫裡生出來的稀疏雜草上,我一愣,心道自己該不會被山裡的妖精給迷走了,一會才會意過來,咱們出來之後,小花他們應該是找了無人的空屋落腳,難怪這幾天我有印象的幾乎都是鳥叫蟲鳴,沒有什麼人聲。
 
咱們棲身的破屋雖然缺磚少瓦,但梁柱俱在,蓋得還挺結實,後頭有口活井,清清灰塵、再把破窗擋住,住起來也還算可以。
 
從破屋撤出去的時候,路上遇見的村民全用見鬼似的表情看著我們幾個,抱著孩子的婦女更是閃得遠遠的。
 
武他他這時候正好背著籮筐從外頭回來,看見我們也是一臉不可思議。他往我們腳下看了很久,看到我覺得莫名其妙,心道該不會踩到了狗屎,還去檢查鞋底,才見他戰戰兢兢過來,小聲道:「答哈……怎麼會從裡頭出來?……這屋子,鬧鬼啊。」
 
一聽這話,我心下瞭然,敢情這廝是在看咱們腳底有沒有影子。
 
我覺得好笑,不說山民愚昧,就是粽子裡最凶的旱魃,也不敢在這種豔陽天裡出來的。
 
不過咱們幾個再度死裡逃生,人不像人,七分倒像鬼的,也難怪他們會害怕。
 
見我們不信,武他他於是說,這兒本來是片空地,大概三十幾年前,他還是個半大屁孩的時候,一對新婚夫妻來到村裡,說想在此落地生根,於是僱人在空地上蓋起了房子。
 
就在房子快要蓋好的某天早上,工人發現僱主夫婦居然離奇死在了屋裡,看樣子像被活活嚇死的。
 
於是屋子停工,成了廢墟。過了不久,村裡的牲口就開始失蹤,最初只是丟了雞鴨,還以為是鬧皮子,最後連豬羊牛什麼的也不見了,村人開始懷疑有小偷,家家都提高了警覺。
 
在一個刮著南風的晚上,武他他一個表哥家裡的雞窩鬧出一陣動靜,原來是黃皮子來偷雞。
 
前陣子已經丟了不少,只剩下幾只下蛋的母雞,看門的狗為了丟雞這事不曉得挨了多少揍、餓了幾頓飯,已經好幾天都睡在雞窩外頭,一下就跳起來汪汪叫著直追。
 
屋裡的人被這騷動吵醒,以為是偷兒上門,跳下炕出門一看,見家裡最會下蛋的蘆花雞被黃皮子叼在嘴裡,掄起棍子也跟著追上去。
 
跑出去一段路,眼看就要追丟,手裡的棍子用力一砸,黃皮子吃了驚嚇,一個急轉彎,居然就衝進廢屋裡,狗也跟著跑了進去。
 
他表哥本來也打算追進去,想起屋主夫婦死時的慘狀,腳步立馬停了下來,決定趁炕還暖著趕緊回去,其他等隔天早上再做計較。
 
本以為一覺醒來,姑且不論母雞如何,家裡的狗也該回來了,沒想到卻連根狗毛也沒見著。
 
光天化日的,料想就是有鬼也不敢出來作怪,那哥兒們於是拎了棒槌,仗著一點血勇,獨自開了廢屋的門進去。
 
廢屋地上有很多凌亂的動物腳印,落在一層厚厚的灰塵上面,他跟著腳印走到後院,卻見在白天的日頭底下,水井邊散亂著整片的屍骸。
 
他在屍堆裡看見自己家丟了的蘆花雞、昨夜來偷雞的黃皮子,還有那條沒回家的看門狗,通通橫倒在井邊,成了乾屍。
 
那哥兒們有點傻了,一下卻感覺背後好像有東西,回頭去看,什麼也沒有,當下不敢多做停留,一口氣衝到外頭鬼叫起來。
 
村民受到驚動,紛紛聚集到破屋外頭,幾個年輕小夥子又結伴進去,一番清點之後,過去丟的那些牲畜全在裡邊,一只沒少。
 
這些牲口全都成了一模一樣的乾屍,身上沒有任何傷口,血肉卻完全消蝕殆盡,只剩皮毛和骨頭。
 
當下就有人提議燒房子,不管裡邊有什麼妖魔鬼怪,都一把火燒了省心。
 
眾人紛紛同意,但是望望天空,早上的好天氣如今已被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的烏雲所取代,村人擔心下雨,於是決定隔日再燒。
 
當晚下了大雷雨,又是打雷又是閃電好不怕人,隔天早上一大早,又是艷陽高照的好天氣,眾人心裡想著早些把破屋燒了才是正經,出了家門,卻見昨天提議燒房子的那人家居然成了一片焦黑的廢墟,除了一家老小,就連院子裡的牲畜也無一倖免。
 
房子被雷劈中起火不是不可能,但在昨夜那樣的大雨裡面,能夠什麼都燒得一點也不剩,就很耐人尋思。
 
鄉下人本來就迷信,經過這一鬧,也沒人再敢提破房子的事,深怕下一個倒楣的就是自個兒家,壞了自己性命不說,連爹媽老婆孩子也跟著賠上才叫冤枉。
 
奇怪的是,經過那件事以後,村裡就不再丟牲口,村人雖然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原因消停,卻也沒有膽量探究,只能繼續這樣抱著偏安心理,得過且過下去。
 
至於那幢破屋,自然也成了村民眼中的鬼屋,再沒人敢靠近半步。
 
聽完這些來龍去脈,我們沒人出聲,其他人對這種鄉野奇譚想必見怪不怪,對我來說,都從裡頭好端端地出來了,覺得後怕也沒什麼意思。
 
最後還是黑眼鏡一笑,向前一步道:「咱們兄弟幾個住得挺舒服,別說是鬼,連鬼影子都沒見到。」他突然一把抓住武他他的手,「不信你摸摸,你摸摸,小弟可是實實在在、有血有肉、溫溫熱熱的大活人。」摸了手還不算完,黑眼鏡邊說,居然還邊拿他的手要去碰自己的臉。
 
武他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,活像遇上變態的黃花閨女,一把甩開黑眼鏡,大叫一聲接著立馬頭也不回地衝進村子裡。
 
黑眼鏡的瘋癲勁我這下真的見識到了,有哪個男人會莫名其妙不由分說隨便要另一個男人摸自己的,而且還是個皮黑肉糙、其貌不揚的山民,也難怪小花那時得買一百多頭羊保他出來。
 
武他他落荒而逃後,黑眼鏡一個人在那哈哈大笑,這時我卻看見他的背包鼓動了幾下,好像裡頭有什麼在掙扎。
 
以為是有老鼠之類的跑進去,我並不以為意,然而念頭一轉,想到會死而復生的女媧蛇,心裡不太踏實,便拍拍黑眼鏡肩膀,「老兄,你的包裡好像有活物啊?」
 
沒想到黑眼鏡居然對我一笑,「是啊,從破屋子裡拿的紀念品。」
 
所謂會動的紀念品,絕對不會是田鼠或草蛇那一類的東西,雖然我們住在裡頭的幾天確實平安無事,但是想起鬧鬼的傳說,我還是忍不住看看小花,他對我搖搖頭,於是我決定不再追問下去。
 
這都是後話,當時發現住的是破房子,雖然吃驚了一下,但好處是不用費心去找,因為能睡人的空間有限,更別說是安置傷患,沒花什麼功夫就在後門邊找到一間小柴房,門是掩上的。
 
悄悄推門進去,悶油瓶坐臥在睡袋和毯子疊成的小床上,胸前纏滿紗布,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,看起來非常蒼白。
 
這副光景讓我的胸口抽痛了一下,感覺有點喘不過氣,於是慢慢在地板上坐下。
 
別人是怎麼想的我不知道,因為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跟我提過這件事,我想他們也永遠不會提,但是從被鏡鈕扎破手指,到鏡子毀掉之前,中間發生的事情我全都知道。
 
剛碰到鏡子的時候我確實失去了意識,但那只有非常短暫的一瞬間,因為當我回神,自己正從地上爬起來,悶油瓶也才正要跑向我,一切的人事物幾乎都沒有改變。
 
但是我知道自己變了,我不再是「我」,我像是成了一個有自我意識的傀儡,有感覺也有想法,但卻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。
 
另一個意識像一只冰冷的手,操縱了我的身體。我能看見「它」所看見的景象,聽見「它」所說的話,也能感覺「它」碰到的一切事物。
 
悶油瓶的血噴在臉上的溫熱感,還有刀子刺進悶油瓶胸口時他肌肉的痙攣,我也全部感受到了。
 
但是對於這一切的一切,我既無法干涉,也無法扭轉,完全的無能為力。
 
這讓我回想起在還很小的時候,有次鄰居的大嬸回娘家,提著一對雞回來,送了一隻過來我家,說是娘家自己養的閹雞,味道很好。
 
我爹看起來很高興,把雞暫時用竹籠養在後院裡。家裡雖然養過很多狗,不過平常很少有其他的活物,我覺得新奇,偷偷跑去看,卻不小心被雞啄傷指頭,我恨恨地踹了雞籠一腳,心說等牠被宰來吃的時候,一定要把它嚼得爛爛的洩我心頭之恨。
 
那天是個很無聊的下午,我早早背完老爸規定的功課,正閒得慌,卻聽見一陣雞的驚叫,我悄悄溜到院子,看見空地上支起一口灶,上頭用大鍋煮著開水,老爸一手從背後牢牢抓著雞的翅膀,接著用磨得雪亮的菜刀往雞脖子上一抹。
 
那只即將迎接死亡的閹雞發出一聲淒厲的鳴叫,使盡最後的力量拚命掙扎,居然就讓牠給掙脫了,撲騰著翅膀四處跑來跑去,大量鮮血從牠脖子的破口噴出,整個院子裡血跡四濺。
 
家裡的狗聞到那血腥味全都瘋了,從各個角落裡衝出來追著那只雞跑,老爸提著菜刀,一邊追雞一邊攆狗,那個披頭散髮、滿身是血的狼狽模樣在當時的我眼裡,有說不出的駭人。最後好不容易等血都流乾,那雞才顫抖著跌在地上,再也不會動了。
 
接著老爸用熱水燙雞毛、去內臟、剁成塊,聚集在院子裡的狗則貪婪地舔著地上的雞血。
 
目睹那血腥的畫面,晚飯的時候我完全吃不下,就算爺爺把雞腿放在我碗裡也一樣。
 
老爸放下筷子過來安慰我,用他那有時會牽著我去看火車,粗糙厚實又溫暖的手摸我的頭。儘管老爸的手已經洗乾淨了,我卻還是覺得有股血腥味一直飄過來,儘管實際上我真正聞到的,只有沾在他身上,書房裡舊書和樟木家具的味道。
 
長大後雖然忍受度提高了,不會像林黛玉似地看到這種場面就食不下嚥,但我仍然同樣不喜歡血腥與暴力。
 
我沒有想過這樣的我竟然會讓一個人白刀子進紅刀子出,而且那個人還是我非常熟悉且信任的。
 
據說人的心中都住著一頭怪獸,或許我也有,我甚至不能確定,究竟是因為那個意識是如此強大到我無法反抗,還是在某個程度上,我心裡的怪獸讓我選擇袖手旁觀,不多做掙扎。
 
就算發生了那件讓人難以啟齒的事,然而實際上,對於悶油瓶,我沒有任何的怨恨。
 
刺殺悶油瓶的畫面像影片倒帶一樣在腦海中反覆出現,我忍不住一個哆嗦,腳踢到放在一邊的雜物,發出響亮的碰撞聲。
 
我嚇了一跳,趕緊把東西扶正,下意識抬頭去看悶油瓶,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,轉頭看著我。
 
我們兩個四目相接,沒人說話,氣氛安靜得有點詭異。
 
就在我愣在當場,腦子裡瘋轉就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時候,悶油瓶突然伸手摸我額頭。
 
「還好,我沒有害死你。」他道,語氣淡淡的,聲音聽起來有點喘。
 
悶油瓶的話讓我內心一陣激動,連帶頭又開始暈了,我只能努力平靜下來,對他道:「這話應該是我對你說才對。」
 
悶油瓶微微皺一下眉頭,我低聲說:「我全都記得。」
 
因為嚴重失血,悶油瓶的手非常冰涼,但是我不在乎,至少他還活著,還能摸著我的頭、和我說話。
 
「這不是你的錯。」悶油瓶語氣依然平靜,把手收了回去。
 
我有點呆住,悶油瓶居然會安慰人,簡直就是不可思議。
 
「難道是你的錯嗎?」我苦笑,悶油瓶的安慰不僅沒有讓我感覺好過一點,我甚至覺得胸口的疼痛愈來愈劇烈,幾乎要窒息了。「當然是我的錯。」
 
「我差點就把你殺了。」我緊緊揪著毯子的一角,低著頭,聲音小得連自己都快要聽不見。
 
我曾經覺得見死不救與動手殺人無異,但我現在知道自己錯了,眼睜睜看著別人死去而毫無作為,以及做了什麼把一個活生生的人弄死,兩者還是不一樣的。
 
「至少你平安無事。」
 
悶油瓶的聲音從頭上傳來,還是和平常一樣很輕,淡淡的,毫無情緒起伏。
 
我猛然抬頭,卻見他望著窗外,看不見臉上的表情。
 
這傢伙瘋了不成!?難道說只要我沒事,他死了也無所謂!?
 
「你這話什麼意思!?」我目瞪口呆地看著悶油瓶逆光的側臉,想要他給我一個答案,一會他才慢慢轉過來:
 
「吳邪,」悶油瓶看著我,表情很認真,清澄的眼裡充滿一種我解讀不出來的感情,那個眼神令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。「有些事我沒說,不表示無所謂。」
 
我睜大眼睛,雖然不是很明白這究竟是指的什麼,但我就是做夢也想不到,他居然會跟我講這種話。
 
悶油瓶很少會說和自己有關的事情,特別是他內心的想法,總是令人捉摸不透,所以每當他提起這樣的話題,總是給我非常意外的震撼。
 
這話的意思我似懂非懂,但是要悶油瓶挑明了說他肯定不會理我,而且也顯得我太不機靈,於是腦子裡一邊琢磨,一邊傻傻地和悶油瓶對看,想他到底為什麼要跟我說這個。
 
就這樣彼此望著,悶油瓶眼裡那種我讀不出來的情感漸漸消失,不久他就重新躺好,閉上眼睛。
 
在這短暫的對話裡,悶油瓶幾乎每講一句話都要喘一口氣,還不時很輕地咳幾聲,因為內心的起伏太大,我到現在才意識到,他的肺應該受了傷。
 
悶油瓶的身體還很虛弱,我不想打擾他,悄悄起身準備出去,卻突然感覺手腕一緊。
 
低頭去看,我的手被悶油瓶抓住,但他還是閉著眼睛,也不是握得很用力,我試著收手,卻抽不出來。
 
媽的,說句「留下來」很難嗎?知道他不想讓我離開,卻又不肯明講,我忍不住在心裡暗罵。
 
就在這時候,我終於明白他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了,接著忍不住覺得好笑。
 
總而言之,悶油瓶這傢伙,說穿了就是悶騷。
 
被悶油瓶握著,我雖然不想讓他稱心如意,打算甩手走人,但是經過這一番折騰,我其實也有點疲倦了。
 
罷了,和他一道休息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。
 
於是我重新坐下,調整個舒服的姿勢,倚著身後的木板,跟著闔上眼睛。
 
這一覺睡得很沉,寧靜無夢。
 
 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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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文到此(總算是)正式結束,這次在故事裡混入大量的怪談與炮灰的配角充字數(妳怎麼敢說出來),希望大家看得還習慣。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真的很感謝看到這裡的諸位大德,各位辛苦了,如果有什麼心得感想或建議指教,都請不要大意地告訴我吧!!想糾眾圍毆我也是可以的喔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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